九月的赣东北，晨雾未散，青瓦檐角的露水正滴落瓦当。徐家窑的老匠人俯身，将匣钵稳稳推入窑膛。作为制瓷烧造环节必不可少的耐火容器，匣钵由耐高温粗黏土烧制而成，盛放瓷坯入窑焙烧时，既可隔绝烟火熏染、保护釉面光洁，又能承托胎体、防止瓷坯高温变形坍塌。烧瓷人常说，匣钵是瓷的襁褓，也是瓷的铠甲。近日，记者跟随国家文物局一行，围绕景德镇文化遗产保护与陶瓷文化传承创新开展调研，循着窑火踪迹走访发现：这座城本身，就是一只以时光为胎、以烟火为釉的巨大“匣钵”，将一脉文明的根脉，蕴养在尘烟深处。
碎瓷片里的工艺法典
御窑遗址出土的碎瓷片，是这只大“匣钵”里细碎又珍贵的文脉密码。御窑博物馆展柜中，记者看到，碎瓷断面泛着莹润光泽，花纹笔触断在碎片边缘，风骨却分毫未减。据史料记载，当年御窑法度森严，落选之器悉数砸碎深埋。在文物工作者看来，这些残片是一个王朝挑剔的“弃物”，更是一部用泥土写就的工艺法典，胎土配比、釉色火候、纹饰流变，全都隐于细碎纹路之中，成为今人研究古代制瓷工艺的实物样本。
图为出土文物明洪武釉里红缠枝宝相花纹大碗。景德镇御窑博物馆供图
沿着北麓的窑炉基址、朱氏下弄的作坊遗迹一路看去，考古工作者用手铲拨开层层黄土，也拨开一段被时光封存的瓷业传奇。窑炉、作坊、水井、料池，完整的生产链条埋在城市地底下，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古代手工业的兴盛迹象。这些地层中的实证，让千年瓷业的过往成为可触摸、可测量的生动剖面。
没有围墙的博物馆
如果说地下残片是“匣钵”深处的文脉密码，地上的老街里弄便是这份文脉抽枝长叶的鲜活肌理。从御窑片区拐进棋盘街，记者脚步不自觉地放轻。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，两旁老瓷行的木门半掩，墙上斑驳的商号墨迹依稀可辨。巷陌间随处可见仍在运转的老窑房，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素白瓷坯上，拉坯机的嗡嗡声混着远处人声，把历史与当下揉成一团软润的瓷泥。
调研中最深的感受，是景德镇仿若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。沟沿的老窑房、泗王庙的古戏台、江家下弄的细金店旧址、祭师祠的古建群落，这里的历史，是街坊邻居每天路过的院墙，是阿婆晾晒菜干的栏杆，是孩童嬉戏捉迷藏的巷口。在访谈中，市文物局局长占兴华向调研组介绍：“景德镇的陶瓷文化正循着文物发掘、遗产活化、文化浸润的脉络生长，升华为镌刻在城市肌理里的文明印记”。从调研现场看，遗产保护早已不再限于文物本体的修缮，而是融入城市日常运转与百姓寻常生活，这正是景德镇区别于许多历史文化名城的显著特征。
跨洋而来的对话现场
当老城区的烟火守着千年底色，城南的三宝国际瓷谷正以另一种开放姿态续写瓷与世界的缘分。记者在湖田瓷社看到，来自世界各地的陶艺家相聚于此，围着一捧泥、一汪釉色交流探讨。这些“洋景漂”不远万里奔赴这座赣地小城，潜心钻研、扎根创作。来自加纳的陶艺家Caleb Nii Darku Dodoo便是其中一员。他直言：“陶瓷‘流淌’在我的血液里，要用它讲述祖国的文化。”不同肤色的手共塑瓷坯，古老工艺在跨文化对话里萌发新枝丫。
这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。湖田古窑址的龙窑遗迹静卧丛间，千年前这里烧出的青白瓷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远渡重洋，被欧洲贵族奉为奇珍；千年后全球陶艺家循迹而来，探寻陶瓷艺术的根脉。外来创作者把东方工艺与西方设计相融合，本地匠人从国际视野中汲取灵感。当一座城市以开放之姿守住根脉，这只“匣钵”里盛放的早已不只是瓷器，更是文明交流互鉴的答案。
泥土深处的产业根基
窑火的底气，终究来自泥土的源头。要读懂景德镇瓷的风骨与气度，还要溯昌江而上，走进浮梁深处的高岭山。漫山翠竹裹着山岚，高岭瓷土矿遗址的岩壁裸露林间，层叠的白色矿脉如同一本摊开的大地之书。正是这方沃土滋养了景德镇的千年瓷业，也让“高岭土”成为全世界陶瓷工业的通用术语。据当地介绍，千百年间，无数窑工肩挑手扛，把一筐筐瓷土运下山，沿山溪汇入东埠码头，再装船顺流直抵景德镇。山路弯弯，溪水潺潺，山道与水道共同构成的原料运输网络，至今仍留存着瓷业文明源头的历史印记。
如今的高岭山，早已不是仅供凭吊的遗址。记者发现，当地村民自发成立遗产保护协会，老一辈守着窑柴山林，年轻人返乡开民宿、做研学。昔日采矿工人成为遗产讲解员，曾经的荒山坡栽满新松林。古祠堂改作陶瓷文化讲堂，旧码头边开起农家乐，越来越多返乡人靠着家门口的遗产吃上“生态饭”、“文化饭”。高岭山宛若大地孕育的摇篮，藏着瓷业根脉，也藏着乡村振兴的希望。当文化保护与民生改善同频共振，历史遗存便有了温度，化作发展的底气。
图为高岭山鸟瞰图。景德镇市文物局供图
千年瓷都的当代答卷
2023年10月，习近平总书记亲临景德镇考察调研，殷殷嘱托要“把‘千年瓷都’这张靓丽的名片擦得更亮”。循着这份嘱托，千年瓷都的窑火越烧越旺，不断焕发崭新活力。如今的景德镇，陶瓷全产业链从业人员超10万人，吸引着来自50多个国家的6万多中外“景漂”在此创新创业、寻梦圆梦。产业规模的持续壮大与文化遗产的活态保护，在这座城市形成了相互支撑的良性循环。
调研结束之日，记者重回窑旁。忽然想起那只被推进窑膛的匣钵，看似普通却在烈焰中守住瓷胎的温润完整。其实景德镇何尝不是如此？它历经沧桑变幻，始终像一只沉默的匣钵，守着一脉文明底色，让传统在日常烟火里慢慢生长。一只匣钵，照见一座城的坚守。中华文化的传承，向来活在每一代人的掌心，长在烟火氤氲的日常。窑火还在窑膛中闪烁，瓷釉还在暮色里发光。只要清晨还有人推开窑门，只要还有人愿意把一生托付给一捧瓷泥，这片大地上的千年故事，就永远不会冷却。
（采写：张镭宝 审核：李达）
